h羅璇也終于拉下臉來,打電話給珊瑚集團負責跟單的人,要了地址說送禮物。
她陪著笑臉問結款時間,上次和領導請示的結果如何?
對方嗯嗯啊啊地敷衍,把財務法務領導銀行世道全罵了個遍,反正就是困難,反正就是沒錢。
這種熟悉的口吻和羅文彬拖錢的樣子一模一樣。
羅璇腦中警鈴大作,立刻知道沒戲,想來想去,干脆直接打電話給Cythnia。
Cythnia接了,羅璇表示明天想請她吃飯,并報出和祝峻吃過的昂貴餐廳的地址和時間,對方無所謂地“嗯”了聲。
羅璇想到餐費,肉痛得不行。
……
中午,羅璇給珊瑚集團的跟單人寄了件紅星廠出的拼色運動外套,然后去大姐公司樓下,兩人一起吃午餐。
羅璇坐下,說起小妹的200萬債務。
大姐雖然打翻了水杯,但很快也接受了。
“總比你炒股強。”羅玨說,“至少買房能看見東西,而你的錢是被大風刮走的。”
羅璇痛得按住心口:“大姐你這話說的……”
“這不重要。”大姐前傾身子,沉下臉,“說說看,你和你那個前老板,怎么回事?”
羅璇心里一驚。她下意識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
這是實話。祝峻要她答復,可她想了就心煩,干脆不去想。
羅玨直白道:“我不同意你和他談戀愛。”
“為什么?”羅璇忍不住問。
羅玨說:“我能看出來。他待你,有種特殊的溫柔。但你要知道,他那樣的人,就算有心,也僅限于此。”
羅璇瞬間嘴里發(fā)苦。
爸的一碗水全端給大姐,媽的一碗水全端給小妹。而她呢?她真的有那么差嗎?無論誰的一碗水,都不會全端給她?
羅玨嘆了口氣:“那個祝峻,無論是不是派系斗爭失敗,他一早就做好離職的決定。他很清楚,他走了,你們都不會好過,但他并沒有提前讓安排你們轉崗,而是拖到你們這些人被裁,等你們十萬火急的時候,才來做好人,開口幫你們找工作,讓你們感激涕零。而你們這些被大企業(yè)訓練好的人才,被他降薪引薦到朋友的公司,物美價廉。他在你們和他朋友兩邊,里外都有了人情,刀切豆腐兩面光。”
羅璇把眼睛瞥向另一邊。
她簡單道:“姐,別說了。”
羅玨凝視著羅璇,殘酷直白地說下去:“清醒些。這是他籠絡人的手段。至于他對你的喜歡,是順帶。他靠這套本領做事,就好比媽靠著舅舅辦廠。只要媽還在乎紅星廠,她就必然信舅舅超過你我。所以你不要幻想祝峻能改。他只要還在乎事業(yè),就不可能改。”
羅璇沉默很久,說:“我都明白。”
“斷了吧。”羅玨說,“你和他,不是一個世界的。他的階層,高出你太多了。”
……
午餐后,羅璇要給Cythnia買禮物,拉上大姐隨便去新天地逛逛。
羅璇心不在焉地看著那些衣服。
質量、面料和做工還不如紅星廠出品呢。掛著了不得的牌子,包裝一套精美的話術,就能賣到幾千上萬,有的居然還不能下水。
不能下水的衣服,無論再怎么用高貴的名義吹噓,都只是質量差的托詞罷了。
羅桑縣好歹是世界運動服之都,工人們的手藝都質量過硬,哪像這些號稱意大利手工縫制的奢侈品,走線整齊些都值得大吹特吹。
正胡思亂想,羅玨停下了腳步。
“你看。”她指著櫥窗說。
在璀璨的燈光下,在高冷的櫥窗里,羅璇看到了自家的網球裙。這是一家新店,品牌名就叫“Cythnia”。
她趴在櫥窗上,看到這條網球裙的定價:5559元。
羅璇張大嘴,久久回不過神。
耳邊,大姐低聲驚呼:“珊瑚集團貼了個牌,價格一下子就翻了這么多?!”
羅璇按住自己的心臟。
她終于明白,為什么Cythnia懶得和她還價。她也終于明白,對方的錢是從何而賺。
是品牌。
品牌的背后,是階層。
階層的背后呢?
是政治。
更多的,羅璇不敢去想,想了也不能說,說了也最好刪掉。
羅璇曾以為自己拉到大單,狠宰Cythnia一刀,真是賺錢小能手。此時此刻,她才意識到,她和Cythnia的交易壓根就不在同一個階層。
她那點見識,紅星廠那點制衣經驗,在商業(yè)社會里,什么都不是。
……
姐妹兩人震驚地貼在櫥窗上,久久回不了神。
階層啊。羅璇心想。
她環(huán)顧四周。從前未曾留意過的,此刻全部清晰地呈現(xiàn)在她面前。奢侈而寬敞的商場,昂貴高傲的外國牌子,疏朗的陳列與冰涼的香氛……都是階層。
祝峻辦公桌上一萬塊錢的紙巾盒,也是階層。
這是一個新世界。
Cythnia貼牌翻價的行為給羅璇的沖擊太大,勢不可擋山呼海嘯地席卷了她的腦子。
羅璇喃喃計算:“工人做一條網球裙,行價5塊5;Cythnia只是貼了品牌,一條網球裙售價5559。翻了1000倍。”
羅玨嘆息:“我現(xiàn)在明白,什么叫廉價勞動力。”
羅璇茫然感嘆:“我們都是廉價勞動力。”
羅玨凝視著櫥窗:“我從小拼命學習,打敗所有競爭對手考名校,出來給老板打工,老板提出構想,我起早貪黑、累死累活地執(zhí)行,臟活累活一件沒少干,錢卻拿得最少。我和工人,有什么區(qū)別?”
羅璇說:“利潤一層層拆分下來,分到羅桑廠,還剩多少?分到羅桑廠下面,又剩幾毛?分到紅星廠,又有幾分?我們小時候軋的那些衣服、捻的那些包裝袋又算什么?”
羅桑廠溢出的訂單給羅桑縣的中型廠做,中型廠再溢出,才輪得到小廠紅星。
姐妹兩人齊齊沉默。
店里的銷售走出來,看見羅璇身上的網球外套,笑容真摯了些:“小姐,您身上穿的是不是我家的新款網球裙?特別適合您!今年流行運動混搭風,您要不要進店看看?”
羅璇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她?
她哪里高攀得起呢。
……
第二天傍晚,羅璇為了見Cythnia,早早來到米其林餐廳。
她坐定后,把手里的LV袋子放下,里面裝著一條新款圍巾,是她為Cythnia準備的禮物。昨天在新世界,她的信用卡又添了一筆債務。
她回憶上次祝峻點的菜,依原樣點了一份,吩咐服務生,待傳菜再上。
羅璇耐心地等著。
直到夜深了,她陸續(xù)打出五個無人接聽的電話后,終于意識到:
Cythnia根本就不會來。